榕树下,靠近内河,一位村民坐在《池边闲凳》上。他时而坐下,时而将手机和钥匙搁在凳上,走到水池旁。在水池对岸,另一位村民正在捕鱼。这张凳子由荷兰知名建筑事务所MVRDV与鲍里斯·马斯联合创作,它既是一件艺术品,也是一项公共设施。它被设计出来,并被实际使用。这正是第三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试图探讨的一种关系:当艺术来到一片已拥有自身河流、村庄和工业遗迹的土地时,它如何与这里原有的生活产生联结?
在南海,艺术与地方建立联系的第一步,是回归土地形成的方式——水。位于珠江三角洲腹地的佛山市南海区,长期被密集的水网塑造。西江、北江及众多河涌交织,河流不仅划分了土地形态,也决定了当地人的生产和生活方式。漫长岁月中,水带来了丰富资源,也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地方生态。1966年,南海国资建立了南海丝厂。丝厂一度空前繁荣,却终究未能挺过产业转型的浪潮。尽管那些与水紧密相连的生产方式只留下了一座厂房和两组沉睡的机器,但劳动留下的不止是具体物品,还包括一整套身体记忆。
一边,艺术家谢文蒂用玻璃翻模记录了女工缫丝的手部动作。蚕丝细而轻,几乎难以看见,但在她看来,那些反复牵引、缠绕、整理丝线的手势像某种舞蹈。另一边,朱岚清在废弃糖厂中进行了一场时空漫游。多重曝光捕捉到时间的分身,让已沉寂的空间叠加出过去的光景;而一旁的多媒体影像循环播放着工人顺天梯向外攀爬的动作。丝厂落幕了,但生计仍在继续。陈侗策划了“边说边画”的创作项目,邀请丝厂附近的小生意经营者成为模特,并将他们的故事画成连环画。我想起刚陪同参观的志愿者阿姨,她指着工人攀爬天梯的影像轻声说:“你看这像不像‘命运为他们关上了一道门,但打开了一扇窗’?”两者的互文自成寓言。
被水滋养的从来不只是工厂。离开丝厂,水重新回到更基础的土地关系中:西樵山下,桑树养蚕,蚕粪养鱼,鱼塘的泥又反过来滋养桑树。这套始于明代的“桑基鱼塘”系统,成为南海人与土地相处数百年的方式。
来到渔耕粤韵,过去的生产场景已转化为展示南海渔业文化的园区。沿水岸行走,鱼塘、桑树、船只和散落的生活设施共同构成了一幅仍能让人感知过去的土地景观。对艺术家而言,这里并非等待创作的空白画布,而是一片已拥有自身历史且不断变化的土地。
在这里,我们偶遇了《茧·时空的潮线》的作者刘斌。刘斌的作品以枯木塑造蛹的形态,并拼贴蚕茧碎屑、器皿残片等生活痕迹。创作时,他曾考虑加入渔网元素,但最终未采用。再次回到现场,他发现枯木间长出了蛛网,呈现出类似渔网的形态。对艺术家而言,这是一种意外回应:作品完成后,创作并未真正结束。风雨、植物、动物和现场本身会持续塑造作品。
渔耕粤韵,人们坐在“樵山白石”凳上,看树上的“大鱼”。
不同于集中在单一空间内的展览,大地艺术节让作品散落在江河、湖泊、古村、墟市和旧厂房之间,这意味着观众需要不断移动。其中,平沙岛位于江心,观众需乘船才能抵达。渡江成为艺术节交给观众的一种移动方式,像是巡游间的逗号。经过太平墟,我们准备在这里搭乘下一班渡轮过江。
岭南地区称“集市”为“墟”。这条百年老街依水而建,因水而兴。彼时,曾遍布为来往客商、旅人提供补给的商铺、旅店,各式商品在此交换;但近年来,闹市没落,人去楼空,商铺变为空屋。艺术节将空屋转变为可用建筑的计划在此背景下应运而生。此刻,坚守在此38年的文兴饼店从未改变;在《南海桌球俱乐部》里,撞球声再次响起;《南海大富翁》邀请你休息一下,与同行的伙伴玩一场游戏;在太平墟上空,马岩松的永久性装置《时间的灯塔》已成为新地标。
8分钟船程后,便是平沙岛。我下了船,大丛苇草和浓绿蕉林是我对这个小岛的初印象。马岩松的另一件装置《萤》落在码头边的平地上,与对岸的《时间的灯塔》形成对望。午后的卖菜街上,终于来了一拨观光客。上了年纪的婆婆向我们兜售刚砍下的甘蔗、香蕉和水灵灵的西瓜。
沿卖菜街的林荫路,便能走到艺术节的服务站。它建在一座废弃的蚕房里。随着养蚕生产方式退出日常,蚕房也逐渐失去原有用途。建筑师翻新了这座建筑,但他并未推倒重来,而是用光唤醒它。在蚕房外观基础上,玻璃瓦片取代了旧瓦片。当自然光穿过这些新瓦片,向石墙表面投下光的碎屑时,那一刻,人仿佛置身于森林的庇佑中。建筑师将其命名为“森林之光”,但村民似乎更习惯称它为“蚕房美术馆”。
在今天的平沙岛,艺术是一种重建的方法。如果说蚕房留下了一座美术馆,那么《五亿年的礼物》留下的是土地本身。在一栋两层高的小屋里,艺术家模拟出土壤内部环境。我在长方形入口小心翼翼地弯腰进入,低矮的底层如一间漆黑密室。此刻我仿佛化身为泥土中的生物,直到找到洞口,向上探出头,才从黑暗中解放出来,看见二层地板上令人惊叹的、绵延的图案。那些图案并非用普通颜料绘成。创作时,艺术家请来岛民一起收集土壤,再用土壤制成的颜料在地板上绘制图案。
艺术家说,在大地上作画就像种地一样,是件辛苦事。于岛民而言,这是“参与”;于艺术家而言,他称之为“帮助”。“所谓艺术就是巨大的晚霞”,但艺术终究不局限于转瞬即逝的美丽。作品留下后,留下来的不只是它的形状,还有它继续被讲述的可能。
沿璜矶社区的鱼塘边行走,很难不注意到一些蓝色身影。它们有圆滚滚的脑袋和管状身材,随机出没在道路、村巷之间,像一群误入村庄的“外星访客”。走近才发现,这些看似漫画角色的形象其实都来自鱼塘里常见的生产设施:脑袋是增氧泵上的浮球,身体由水管组成。“池塘星人”的诞生源于一个“浪漫的误会”。实地调研前,艺术家团体“玩具回春堂”利用卫星地图查看航景。他们注意到鱼塘里有许多反光点,像星星落在水面上,直至来到现场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星星的倒影”是鱼塘增氧泵搅动产生的水花。玩具回春堂将这些原本服务于养殖生产的物件重新组合,创造了属于璜矶社区的“池塘星之街”。上一届艺术节结束后,“池塘星之街”并未从璜矶社区消失。艺术家回到现场时发现,村民甚至为这条虚构的“街道”立起了路牌。一个原本只存在于艺术节期间的想象世界,从此拥有了自己的地址。
今年再次来到璜矶社区,“池塘星之街”也迎来了新故事。其中有一个叫“星星发廊”的场景,它的原型是这里真实存在过的新新发廊。有观众看到这组作品后留言,说自己小时候在这家发廊里写作业,写完再跑到街巷里玩。自从发廊关门后,每次经过门口,看着摇摇晃晃的木门,总能感到它的落寞。但这组作品重新赋予了新新发廊生命力,让它变成“星星发廊”,既保留了原本的样子,又拥有了全新故事。最后,这位观众写道:“‘池塘星人’其实概括了村里很多人的一生,那是他们为池塘奔波劳碌的一生。”
听音湖畔,有为馆里,几个人行走在一面“建筑”的墙上,时而躺下,时而攀爬。这是艺术节最受欢迎的装置之一,来自阿根廷艺术家雷安德罗·埃利希。一面等比例的建筑立面铺在地面上,一面巨大镜子以45度悬在上方。人在“建筑”上躺下、攀爬、行走,镜面再将这些动作投射到空中。埃利希的另一件作品《试衣间》则把这种观看进一步推向迷失。在工作人员引领下,我走进“试衣间”,又在“再往里走”的提醒中迟疑地迈开步子——我竟一步跨入了镜中!镜面不断复制空间,在真假虚实之间,我一时难以判断出口在哪里。埃利希制造假象与错视,动摇了我们惯常的观看方式。艺术来到一个地方,即使不增加多少新的观看对象,它也能让原本存在于这里的事物重新进入视线。
在烟南村,建筑师出身的袁冬华选择了一种很缓慢的方式:带着像我们一样的“外来者”,走一遍“本地人闲逛的路线”。一条烟桥正道引人路过紧闭的门,但门口的土地牌位提醒着我们,这里尚有人居住;水磨青砖墙内,是华侨名人何晃钊的故居;路的尽头,烟桥那头,榕树筑成了绿色迷宫。榕树的气根扎入土地就成了一片树林,这里是村民纳凉的天然场所。雨在闲逛的余味中降临。刚刚还停留在屋檐下的阳光很快被雨水覆盖。我们被一只小狗领着,到乡亲家里避雨。岭南民居多为“镬耳”外形,其高耸弯曲的造型蕴含着古人抵御风雨的智慧。雨沿镬耳的“耳朵”簌簌落下,又顺着村里的河涌流走。
有时,闲逛的路线从水面进入。翌日,我们也乘上一艘小舟。穿过河道,岸边的垂花竹芋静静绽放。有人在岸边整理渔具,有人在水边停留,孩子们在安全水域嬉戏,偶有矫健的龙舟手从我们身旁飞快掠过。袁冬华说,河道不仅是村民捕鱼、养鱼的地方,也是孩子们夏日嬉戏、龙舟队日常训练的地方。时至傍晚,河面染上一层暮色。小舟靠岸,两岸的屋檐、榕树和河道慢慢隐入夜色。孩子们的嬉闹声渐渐远去,龙舟手收起船桨,捕鱼的人带着今日收获踏上归途。南海的结尾,是一首被晚风吹响的歌。
当地人骑车经过“太平水运公司”招牌,该招牌是往届艺术节“招牌复兴计划”的作品之一。
在去往平沙岛的渡轮上,一位陌生人问我们:“去岛上做什么?”“来看艺术节。”我们回答。他又问我们是否喜欢这里的风景。得知我们第一次来,他从刚买的一袋子食物里分了一些给我们。这样的相遇或许并非偶然。在大地艺术节期间,一次次这样的对话正在江河、村庄和岛屿之间发生。有人因艺术来到这里,也有人因这些到来的人而重新看待自己的土地。艺术最终带来的远不止某件作品,它让人与土地、人与人有了遇见的可能性。
如何抵达: 从广州出发,自驾前往约45分钟。外地游客可先乘高铁抵达佛山西站或广州南站,再前往艺术节总服务站(有为馆)。从佛山西站打车,车程约40分钟,从广州南站出发约1小时。若选择乘飞机,可到达佛山沙堤机场或广州白云机场,再转乘地面交通前往。
推荐入住: 本届艺术节从2026年7月17日持续至2027年1月3日,横跨西樵镇、九江镇和丹灶镇,多个展区分布在不同村落与区域之间。若首次前往,建议在听音湖附近入住。这里位于西樵镇核心位置,周边集中了有为馆、西樵山、南海丝厂等艺术节重点区域,也方便前往其他展区。
观展指南: 艺术节采用护照式观展方式。若计划探索多个区域,建议购买全域护照(198元/人),凭护照进入室内项目并完成集章打卡。若只想选择一两个片区,或只观看部分室内作品,可不购买全域护照,在对应项目现场扫码付费,按次体验。
“鸡蛋花队”: 他们是南海大地艺术节的志愿者团队,成员大多来自当地。他们有不同的年龄和身份,从刚高考完的学生到退休多年的阿姨。相比博物馆里的专业讲解员,“鸡蛋花队”更像是这片土地的“熟人”:他们知道村里的故事,也愿意和游客分享见闻。很多发生在艺术节现场的聊天与相遇,正因为有了他们而发生。
佛山吃鸡: 在佛山,鸡几乎可成为一张地方地图。平沙岛临水,当地人用水牛奶浸鸡,再添加木瓜或节瓜同煮;禅城保留着传统烧鸡做法,用荔枝木柴火现烤,外皮焦香酥脆,内里鲜嫩多汁;顺德有一度火出圈的莫氏鸡煲,五指毛桃祛湿汤底代表广东人对汤水的讲究;至于很多地方都有的白切鸡,最重要的是鸡的品种,南海黄岐镇的走地鸡可算其中一种。在本次艺术节期间,游客还能在悦盈娱乐的互动区域体验当地特色美食文化。
(撰文 / 西西;图片 / 李佳鸾、朱雨蒙、田方方、刘仁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悦游CNTraveler”,作者:悦游CNTraveler,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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